我和 DeepSeek 一起追过一次孪生素数猜想
这篇文章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:把一道数学猜想直接交给 DeepSeek,会发生什么?
8 月 13 日晚上,我把孪生素数猜想交给了 DeepSeek Harness(DSH),指令只有一句:“解决孪生素数猜想,或者把现有的值缩短。不要停止思考。”之后它连续工作了好几天。它没有证明猜想,但整个过程留下了完整的记录,而这份记录比“失败”两个字有意思得多。
01发生了什么
DSH 从一个空目录开始。先查当前纪录,写分段筛程序验证孪生素数计数,然后开始搜索可容许元组。第二天晚上,工作被搬到 192 核的远程集群:1593 个目标拆成 42.4 万个子空间并行穷举,最终把 H(43) 到 H(50) 的最小直径下界全部闭合,其中 319 个关键目标全部返回 UNSAT。随后三天,它把这些计算转成 Lean 4 证书:约 25 万节点的失败树、1593 个由 kernel 检查的下界定理、96 个 SAT 侧定理。
8 月 20 日之后,两条主会话继续向 Maynard 泛函推进。A 会话完成了 k=49、6740 维的区间 LDLT 计算,得到一个严格但有限维的证书;B 会话试图把它升级到全空间,在 Kato–Temple 估计处被卡住(残差 0.106 ≫ 谱隙 0.07),最后留下一份写清缺口的开放问题文档。与此同时,在连续运行中它悄悄退回了最可验证的部分——复现已知的 246 路线。
三件事值得单独记住:它从未失去目标;它产出的严格部分全部经得起审计;但它最终没有做任何一件“突破”意义上的事。
02启示一:执行力可以很强,但执行不等于突破
给 DeepSeek 这样的模型一个明确的目标,再加一台能跑的 Harness,它的执行力可以非常强:连续运行数天、自己修 bug、自己补覆盖检查、自己把结果做成证书。今天的 agentic 模型在指令遵循上已经做得很好,这一点 DSH 展示得很充分。
但它的行为模式非常清楚:倾向于执行,而不是突破。遇到未知区域时,它的本能是增加计算、改进界、扩大穷举,或者退回已知路线——而不是停下来重新定义问题。它可以几天不掉线地沿着一个方向走,但很少主动问“这条路本身对不对”。目标给得越明确,它跑得越稳;可目标不能代替地图。
03启示二:模型有性格
审计阶段我把 DSH 的工作交给 GPT 检查。对比非常鲜明:
| DeepSeek(in DSH) | GPT(Luna → Sol) | |
|---|---|---|
| 本能 | 写程序、跑实验、修失败、继续 | 推导、构造反例、审查路线 |
| 偏好 | 数值计算与工程验证 | 数学推导与结构判断 |
| 长程 | 连续数天不丢失目标 | 通常难以连续执行数天 |
| 面对缺陷 | 不容易自己发现 | 几分钟内指出“这不是证明” |
GPT 对 DSH 工作的评价非常低,而且指出的都是真问题:有限维上界不等于全空间上界,数值外推不等于定理。但 GPT 也有明显的缺陷——在 Codex 里它通常无法连续执行四天而不失去目标。一个擅长跑完全程,一个擅长画地图和看路障。合理的分工是让会看地图的指出墙在哪里,让会长跑的把地量完,再由形式化系统裁决每一步的级别。
04科普:孪生素数猜想为什么是一个优化问题
孪生素数猜想问:相差 2 的素数对是否有无穷多个。目前的路线不直接找素数,而是换一个能算的问题:
选一个“模板”——一组平移量,比如连续的 246 个位置(中间可以挖空)——计算模板里素数的个数,再给每个位置乘一个权重,算它在无穷大区间上的加权平均值。如果这个平均值大于 1,就说明有无穷多个位置让模板里至少出现两个素数,间距不超过模板宽度,定理成立。
于是证明变成两件可以调的事:一是选模板,要满足“可容许”的组合约束又让宽度尽量小——k=50 的最小宽度恰好是 246;二是调权重函数,让平均值超过门槛 2/θ(θ 是素数在算术级数中的分布水平,经典结果只给到 ≈1/2,门槛钉死在 4 附近)。Maynard 和 Polymath8b 把权重压到 4.0043,刚刚过线,这就是 246 的全部来源。这也是它十年不动的原因:模板和权重都已被压到极限,再往下必须改善素数分布输入本身。
这个框架里 agent 的发挥空间很大:模板搜索、权重优化、界验证都是可并行、可验收的计算任务。而最近这个方向确实被快速推进了:8 月 31 日 Julia Stadlmann 用新的等分布估计把纪录推到 240;9 月 4 日 OpenAI 宣布 GPT-6 Astra 给出 186(附 Lean 形式化),同日 Axiom 和 Anthropic 分别给出 212 和 188。所有新纪录都来自“改善分布输入”这个方向——恰好是 DSH 所在框架之外的那扇门。
05同样的模式:千禧年问题的爆炸解
“先把问题变成优化问题”的思路不限于数论。Navier–Stokes 爆炸解研究里,Google DeepMind 的工作流是同一张地图:用数值优化寻找可能爆炸的候选解,把 PDE 的 loss 压到很低,观察集中与缩放规律,再据此猜测该证明的解析命题。
要守住的分界是:目前没有一个普适定理能从“loss 足够低”直接推出“存在精确解”。但先猜出函数簇,再定制定理,线性化之后,loss 足够低确实可以参与证明存在性。一个可能的工作流是:探索性数值模拟 → 观察集中/缩放规律 → 猜测爆炸机制 → 据此选重标度、边界条件、函数空间 → 在重标度方程中优化出候选剖面 → 分析 DF(Ū) 的稳定/不稳定方向 → 反过来修正机制、重标度和候选。这和素数间隔的三层优化(模板、权重、分布输入)是同一个结构:AI 最有价值的位置不是替代最后一步解析证明,而是把前面的候选空间系统地压缩到人类值得动手的地方。
06附录:全部轨迹
下方是两条主会话的完整轨迹:11,651 个逻辑 step,从 DSH 的 session.history 全量读取,可点击时间线查看每一步实际在做什么。材料与审计脚本见 项目仓库。
Selected step
How to read
材料入口:twin-prime-admissible(见证、搜索与本页轨迹数据)· Axiom PrimeGapsLib · Stadlmann 240 · OpenAI 186
结论等级须区分:Lean kernel 检查、区间算术严格有限维结果、可复现计算、启发式解释。本文是一份带快照时间的研究日志,不是供应商原始 API 导出。
Shaoyang Guo · 2026-09 · 个人主页